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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聚文学 > 科幻小说 > 天命守村人 > 第2493章 永生者
  我一时竟无话可说。

  旁边梁凡正抱着一卷新拓的寂候边壳结构图路过,听到这句,脚下一个踉跄,差点没摔。

  “不是,”他一脸见了鬼的表情:“你们俩现在已经疯到这种程度了?一个天天去高天上跟灯玩命,一个居然要在这种时候去钓鱼?”

  李长夜看他一眼。

  “第九批的锚阵图你对完了吗?”

  梁凡立刻闭嘴,转身就走。

  我看着他的背影,笑了一下。然后合上名册,起身。

  “走吧。”

  那片旧时空水穴离圣城不算太远,却很偏。

  要穿过东荒边缘一段废弃的旧阵地,再沿着一片塌了一半的古岩坡往下,才看得见那汪水。

  水不大,甚至有点像被遗忘在时空褶皱里的一个旧池。周围草木不算盛,可也没全死,风一吹,低低伏伏的。

  最奇怪的是安静。

  李长夜找了个地方坐下,拿出两根鱼竿。那鱼竿也旧,像是他从哪个废墟宇宙捡回来的。

  我接过一根,看了看。

  “鱼饵呢?”

  他从袖里摸出一个小陶罐。

  里面是某种很朴素的面团,混着一点不知名的碎干草。

  “就这个?”

  “够了。”

  “你是真想钓鱼,还是想骗鱼?”

  “都行。”

  我在他旁边坐下,把线甩进水里。

  水面轻轻荡了一下,又很快平。

  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一点枯草气。头顶天还算亮,高处裂痕外的冷意却始终悬着,像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随时准备往下压。

  可这地方太偏,偏到那些压迫感到了这里,也像被什么旧时空的褶皱给磨钝了一层。

  我们两个就这么坐着。

  谁都没先说话。

  过了很久,李长夜才看着水面,忽然开口:

  “我以前,君临过诸天。”

  他说得很平。

  平得像在说今天风不算大。

  可我握着鱼竿的手,还是很轻地顿了一下。

  我没侧头,只是看着前方那片平静得几乎没一点波纹的水。

  李长夜继续道:

  “不是现在这种破破烂烂、到处逃命的诸天。”

  “是真正意义上的诸天。”

  “很多世界,很多道统,很多神祇,很多你现在连想象都未必能完整想出来的东西。那时候,我站得很高。高到很多人抬头看我时,会觉得我本身就是某种秩序。”

  风从水面掠过去。

  水上终于有了很细的一圈纹。

  他看着那圈纹,声音仍旧没有起伏。

  “可惜后来,我所在的世界,还是被终极黑手毁了。”

  “不是败。”

  “是毁。”

  “那不是一场你赢我输的战争。也不是谁的道统更强,谁的神通更高,谁的军阵更完整。那东西压下来的时候,整个世界就像一页纸被火点着了。你可以杀很多敌人,可以守很多门,可以把很多人送出去。可那都只能算是延缓。真正压下来的,不是敌军,是终局本身。”

  他说到这里,终于侧头看了我一眼。

  “所以我逃了。”

  我神色平静。

  不是无动于衷。

  而是因为到如今,我们谁身上没背着点逃出来的旧灰?

  我低低嗯了一声。

  “后来呢?”

  “后来就一直走。”

  李长夜重新看向水面,手里的鱼竿很稳。

  “我走过很多地方。看很多世界死,看很多秩序塌,看很多人像我们现在这样,以为再撑一撑就有转机,最后发现转机并不是给他们准备的。”

  “我也不是一直这么静。”

  “最早的时候,我比你还狠。”

  我笑了一下。

  “你这话听起来有点抬举我。”

  “不是抬举。”

  他淡淡道,“是事实。你现在至少还知道往街上走,知道吃糖,知道买饼,知道在无灯之日里晒晒太阳。”

  “我那时候不一样。我那时候只想着怎么更快、更狠、更彻底地把压下来的东西砍碎。砍到后来,发现砍不动,于是就想换种法。换来换去,换到最后,发现自己越来越像那些高位秩序。”

  我沉默了。

  因为这话,我听得懂。

  这百年来,我每一次化身混沌之神,每一次把自己烧成一把没有形的刀,都能很清楚地感觉到体内那团混沌在变。不是单纯地变强。

  是变“坏”。

  不是道德上的坏。

  而是越来越接近一种不讲理、不讲边界、不讲稳定的原初。

  它在帮我对抗灭世之灯。

  可它也在一点点反过来塑我。

  所以我没有打断李长夜。

  李长夜一边钓鱼,一边继续说道:

  “我们已经进化到了难以形容的地步。”

  “我们的生命是永恒的。”

  “至少对于大多数世界,大多数种族,大多数纪元来说,是这样。”

  他说这话时,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
  “但我们所处的宇宙不是。”

  “因此我们才要逃亡。”

  我点了点头,无奈说道:

  “我们难道就不能成长到,比宇宙更可怕的地步?”

  这话不是赌气。

  是我这些年越来越清楚、也越来越不甘的一点。

  我们明明已经活得够久,强得够离谱,走到现在,连高天上的灯都敢劈,连终极黑手留下的灰纹都敢盯着看,为什么还是只能逃?

  难道成长的尽头,就只是让自己更结实一点、更能扛一点、更晚一点被碾碎?

  李长夜听了,竟微微笑了一下。

  笑意很浅,却真。

  “就算成长到了,该逃亡还是要逃亡。”

  我无奈说道:

  “为何我们一直要逃亡,一直要逃跑?”

  李长夜平静道:

  “因为打不过。”

  我愣住了。

  这句话太直。

  直得像一根钉子,毫无修饰地扎进胸口。

  我原以为他至少会说得更玄一点,更高一点,比如什么时机未到,什么秩序未成,什么火候还欠。结果没有。

  他只是很平静地说:因为打不过。

  李长夜继续说道:

  “我之前说过,终极黑手也好,灭世之灯也好,本质上是一种秩序。”

  “类似于宇宙热寂。的确很黑暗,很可怕。可那又如何?这是必然发生的事情。”

  “就像常人眼中恒古存在的日月,对于我们这些永生者来说,也根本微不足道。”

  “不过一百亿年。”

  说到这里,他终于抬起鱼竿。

  鱼线轻轻一颤,一条银黑色的大鱼被他从水里稳稳提出,落在岸边草地上,甩了两下尾。

 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纹丝不动的浮标,再看看他那条起码有我半条手臂长的鱼,心里莫名就有点不是滋味。

  “你继续。”我说。

  李长夜把鱼搁进旁边的竹篓里,重新上饵,语气仍平静。

  “我一直在想,如果所有生命都将逝去,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?”